常言说得极是,谓:山川不同,风俗各异,也更有各种习尚的差别了。普天下人不同貌,曲不同音,剧不同腔,舞不同势。中华偌大个国土,就民间大道具广场舞而言,流行最广泛,气势最恢宏者,要算舞龙了。或问:草龙、布龙、登板龙、竹节龙、水龙、火龙、南龙、北龙,偏爱哪一种?曰:花龙也!正如长处和短处一样突出便兜其风格和个性,对于坎门花龙,我自有对它的挚爱,更多的,是钟情于它的内涵。于是每逢新春正月,耳闻得“吭-吭,吭冬冬吭”的舞龙锣鼓,全身的血也随那节奏,涌动的铿锵有力了。
花龙该归类于布龙,因其装饰图纹的明快和绚丽,因而名之。也不只限于坎门,整个玉环岛,都有它的流行分布。其中,龙以钓艚一地最负盛名,最具蕴涵和气势。一地就有三条龙呵,且延续数百年不断。
出钓艚岙东去有一峡海山门,称坎门。闽广浙渔民至今仍称钓艚一地为大坎门。认其正宗,死不改口。坎门人去钓艚,男女老少都是一句话:坎门去!也算是因地而名的理由之一吧。1988年浙江电视台龙年春节文艺晚会,想找舞龙来组台。那时我正为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浙江卷撰稿,导演在客舍找到我,再经多方筹划,确定了三条龙。一为湖州百叶龙,二为奉化布龙,三就是坎门花龙了。比之去过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的百叶龙,比之蒋介石下野后还要眷恋一顾的布龙,坎门花龙是“养在深闺人未识”。第一次出海岛,就出了风头。再加开春后,又在省体育馆一举夺了首届元宵舞龙大赛两个二等奖。从此名声大噪,坎门花龙之名遂成了定势,改变它也似乎在理难争了。如秦腔之于秦陕风骨,威风锣鼓之于黄土风情,坎门花龙则满具海岛情调,并在古往今来与渔捕多少有点瓜葛的村地播化。太浓郁了渔乡韵致,也使其动不了窝。不说传不过商市颇盛的温州,连跨过一湾一港之隔的乐清和楚门北岛也不能呢?它,便成了这个岛上独有的民族民间文化财富了。
几百年来,坎门花龙没有被汰埋,被湮没。或许,曾有因地域的迁弃而间断过。就是在“大破四旧”时,也只是冷了一阵子,过不几年,又照样张扬招摇了。变着法子执迷于舞龙的人们,在时代旗号上做了文章。原本写着“风调雨顺”“国泰民安”的方形头灯,改写成“抓革命促生产”“深挖洞广积粮”之类,照样走村入宅,依然故我。这使多少人在大惑中不得其解。其解当是有的,就是在玉环岛。如果是一个外地人,坐车过了漩门港,或坐船上了坎门码头,张眼一看,数十里海角一隅,原来竟是:亘绵的丘陵,山峦起伏的龙蜇。一处一处乡村,片石垒成一尺多宽的屋墙,质朴而浑实,鳞甲也似;一处一处山岬夹持的岙口,面对苍茫的海,桅墙耸立,边幅如龙爪的风旗悬着,海鲜遍市廛……你会明白了:这里的土风,与见惯的乡野迥然有异。再去接触一下渔人吧,真正的一群海碰子,自称和被称,都叫做淘海人。就这个名,就含了多少气概和气派。粗腰、阔膀,手和脚一样粗壮,一站就如一杆桅,一举臂就一个扯帆摇橹的架势。当他们裸露结成凸包的胸脯,和刚健如铜雕的肱头肌,端起脑袋般大小的粗釉海碗,站在一颠一簸的船头昂天八叉喝酒。你,不同我一样,不禁又要改变对这世界人生的认识么?他们襟怀如海,秉性如涛,走道得如船上那样,后跟稳扎两腿脚富于弹性;转身也似游鱼般,快捷而具张力。该情是闲不住的人因之有了舞龙的天赋。老一辈能舞,小一辈看着看着,心领神会了,常时嬉戏,也拿了草绳学做动作和套路。舞龙成了做人的本事。大凡一个叫得响名字的大,大凡有出息的,哪一个未曾摆弄过龙头龙尾,或起码举起龙节舞一阵呢?
渔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了,生时落地在十二分咸腥味的海风薰薰中,死了或许尸骨随了海水去,或许被埋在一样十二分腥膻的土坎下。舞龙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。当风踏浪披星戴月,在海里劳累得筋疲力竭,站到实实的土地上,大蹦大跳来一段舞龙,那心胸肺腑,关关节节的困乏,便一坍括子涤荡尽了。舞龙之于他们,要比滚烫烫桂花糖炖黄酒,要比柔性浪浪自家女儿热被窝,更耐消受,更抒情。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,最朴素的也无非是活得洒脱和自在。他们有说不完的故事,唱不尽的谣曲,演绎不完的人生戏文,偏就这舞龙最使人身体力行,倾心倾意。过年了,连龙都不舞,大鱼大肉新衣热酒算什么,狗屁都不是了。在庆贺丰收或惑于所获甚微的一年终了,来年更新的欲望又燃成苦苦的祈盼,一里一村,一山一岙,铿锵锣鼓里的红鳞绿鳍,与人心人情交织、冲撞,这舞龙原来是海岛的天籁、地籁、人籁的共鸣和外化啊!高兴了,舞龙去,那高兴便似热酒蒸腾走蹿在心胸,在血管,要把整个身心随那劈劈啪啪的爆竹弥散了,在海空!忧闷了,舞龙去,情怀的块垒和恻隐也随那线势变成刚柔相济的情韵,美给了别人,也熨平了心中的愁苦。在海滩头,网场上,村庙前,街坊间,庭院里,目睹难以言喻的激越、雄浑、粗犷中的狂喜和迷顿,与那些手执绢帕半遮脸面有划木桨男伴随着的荡彩船相比,与那些高翘上忸怩舞作许仙白蛇刘海戏蟾的踏地故事相比,常说的什么舞之张力舞之动律舞之韵致,是多么有限和虚弱啊!
我曾经寻探过它的渊缘,知是地为古时沿海百越人居地之域。《逸周书——王会解》有:“越沤(瓯) 发文身……蝉蛇顺食之美……且瓯文蜃(蛤属)”。由此推其信仰龙蛇的图腾崇拜,似乎太久远,和难以附会。但从意念上,又很难与朴素的民间信仰割断。人们往往确认它为“海龙”,就把一种特殊的情感,赋于它;或通过对它的形之具象以欢娱,能得一些实惠和赐予。在冬汛和春汛交会的新正期间,丰也祷神,歉也祷神,既为感前,也为祷后,或说娱神娱人几分开,都是合乎一般民众心理共性的。从他们年复一年衍演的那些祭仪,什么择吉起档、剜血开眼,祭神祀庙、唱赞祷殇等,那么庄重和煞有介事,与其言其非,莫若认其是。就是马克思,也没有一味指斥人们通过朴素的物外信仰,以作美的依托啊!事物又总是发展的,潜意识也一样。当今,这些成份的比重如何,就已可当别论了。
花龙的道具制作,也是很创意的。纵横交错、经纬合理的细竹篾,在“T”形木架上分别絷制出龙头、龙尾的构架,然后,一框格框格地蒙上白漂布,然后绘以彩纹。凸凸的宽额画成啮牙咧嘴的“饕餮”图形。八档龙节,也以T字木为架,用细竹篾编成圆筒形。有鳞鳍分明的彩绘龙布披覆串联,就是一副龙的全形了。它不象秧歌、采茶灯,一人一个独立的佩饰或道具。龙头龙尾和八个龙节十个(来)人,得配合默契才是。高调唢呐声中,落地木鼓和大锣冬冬吭吭敲打着强拍。龙头龙尾同时向各自外侧舒张;名为“出洞”。然后龙头转身腾跳,作“甩头”“拜北斗”;龙尾则以蹲跳配合。传统套路衔接为:开南门、内十字、小开门、外十字、跳三档、穿针、脱壳、摆尾、归洞等。舞者手动步移,腾摆结合,左右运作,使龙身腾翻滚蹿,旋钻串游,八方逶迤,舞活一条推波助澜、腾海逐浪的海龙了。看场的将连串爆竹系在长竿上,往场内伸,纸花纷扬在你头顶、周身;或整长串往你颈上挂,劈劈啪啪爆开。不能伸手去摘,摘下来就臭蛋了,软球了。外面穿着的栲汁衣,一补二补数十补,厚厚的就为防爆竹。爆竹什么时候不停,舞龙也什么时候不停。吹唢呐的就一遍一遍循环反复。乡村真乐府,天地大舞台。渔乡人最爱熟套路,说穿了,舞龙不为求新鲜,他们只图尽尽兴。
有话说:风俗是继承祖先之行事。当地民众祖籍大多来自闽南,而闽南却没有这种舞龙的俗尚。遍查全国各地诸多龙的装饰,至少把龙额画成饕餮,是绝无仅有的。记得儿时见过泊在钓艚岙口的崇武大艚(即钓艚,一种大型钓业用船),船头上画的就是它。其中有什么关联,就说不来了。现在还保留的这些套路,还有一说,竟和戚家军抗倭有关。据说那时节,有一股倭寇在附近沿海窜扰,渔乡就常遭劫掠了。有一个渔家嫂子,想出了邀请各地龙灯来欢度元宵,以诱敌进村,关起门来打狗的妙计。戚继光下令将士改扮民装,在龙节里装进刀剑兵器,以点亮贴有“令”字的灯笼为号,进入坎门。倭寇以为人们不设防就偷偷摸进来,遭到军民的痛打。歼灭了倭贼,人们欢欣鼓舞。戚继光举起龙头,舞了起来。然后去拜见这位聪明的渔家嫂子。她却联络了各家各户,备茶点糕饼犒赏军士和各路龙灯队。我们在搜集民间故事时,记下了这个传说。讲故事的还说,把游走玩赏的龙灯改成舞龙,就从那时起。至今舞龙队用带梢的长竹竿悬一盏“令”字灯引路,和元宵接龙的习俗,也是那时的遗留。
传说当真也行,不当真也行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却是实实在在地存着。每年新正,各地花龙别的村岙可以去或不去,钓艚却是都得去。还入人家串演,叫“接龙”。接龙习俗也衍传在各地。各地只接当地龙,唯钓艚是逢龙必接。却不知从那时起,有了许多礼数和奢费,搞得只店主、船主等有钱人家才开销得起。我们这一辈悟事时,已是解放后。是新娶人家接,初生人家接,盖新楼接,造新船接,生产队长接、个体业主接……以至谁愿意了,都可以接。必有人先行放帖,各家备糕饼水果,焚香燃烛于中堂。舞龙队到来,置龙头龙尾于门首。赞龙师编唱招财致富、恭贺新年的词,称为“猜龙”。主家就剪一绺“龙须”,其实是白拷贝纸剪的,供在灶司前。然后给舞龙队一个红包,在龙角上挂一红布条,谓之“换红”。然后在人家门口或庭院舞一个全套路。最高的舞艺是在大宅院的数根廊柱上作缠绕旋舞。一家一家挨过来,放出的帖子都得收回,不得落人家。白天闹不完,晚上继续着。龙身各环节,都可插烛点亮,夜间舞动,是最壮观的。清光绪《玉环厅志》元宵条下,有“里社各制龙灯,鸣锣击鼓,旋绕为盛……入人家串演戏阵,笙歌达旦,环观如堵”。说的就是这回事。
我等儿时,曾经于是目举着家人特为挚制、或坊间买的小纸灯或小型鱼龙灯,跟着舞龙队到处走。也把能扛着龙节行走在乡间道上引为大乐。肚饿了,口渴了,钻过大人胯间,伸手往人家桌上抓一把 枣糕饼糖,和甘蔗荸荠桔,吃起来,也随大人坐在大桌边,吃肉加喝酒。小灯的蜡烛点尽了,换下龙节里点半截的。续上。能扛着龙头的大孩子,也偷摘龙角上的红布条,塞给少小的,系在贴身腰间,谓之能得着龙气,辟鬼邪,大力气。场内在舞龙,小伙伴们却占领了周围所有高空。树叉上,墙头上,篮球架上,一处几个人。我们常常乐而忘险,不小心掉下来。掉下来自不会有伤损,因为下面是无数人头。先是挨几句臭骂,然后得一番抚慰。实在困乏了,靠在晒场的软簟堆边,打个糊涂瞌盹。惺松醒来时,周围不见灯光人影,便闻着锣鼓声赶上去。天亮回家,小灯笼已薰成焦黑。大人呵一声:死哪里野去了?回答说是看舞龙,亮出腰间鲜红布条,也便没话了。睡去吧!便去睡他整个正月十六大白天。
在这个地方,这个时日,这个氛围,舞龙有着神圣不可动摇的民众基础。舞龙队要出行,用不着张王李林点名道姓叫谁。两个孩子扛起鼓,掣去锣,村头敲到村尾,回来时,人已超数了。夜里在外,再远也有车子送回来。整个玉环岛,似乎就是龙的舞台了。谁要轻慢了舞龙,他们争死争活和你论个说法,以至于大打出手。和解没有别的法,谁来美言也没用。明年,你那一地的龙到他那一地去,他那一地的,也到你一地来,什么话也不用说了,还有酒肉相待。普天下舞龙人,都是兄弟了。人只在舞龙里,真善美才各显了真性。善的凸现其美,也使丑的得了善的感化。
正月十六至十八,所有的龙都不出远门了。十八夜间要“化龙”。至夜黑,各地花龙游遍街巷和所有角落,大锣大鼓“冬冬——冬冬——”敲击的肃森庄严的气氛中,参与者齐口呐喊:“收殇呵!收——殇——呵!”然后“吭冬冬吭”地打一阵常规行进节奏。如此反复,路过处,家家户户早早熄灯关窗,停了声息。娃儿啼哭,匆匆的塞了奶头过去。这一举动,说为收回新正散落出来的“殇鬼”。平常时。人们讥骂歹行乡里的恶少,是正月头里不及收回的野鬼。龙队回到村庙,在廊柱上砍一大片猪肉,说是“宰龙”;然后到海边去,或对着海的方向,烧化了龙头龙尾;然后,用大酒大肉慰劳一应人等,说是“吃龙肉”。一年一度的舞龙,就告结束了。大家专心致意捕鱼、出工、做生意去。
僻处海隅的渔乡,只有这舞龙、也只能算这舞龙,是最特有的。海岛民众,也只有这舞龙能表达他们身心的全部,他们的生活中没了淋漓酣畅的舞龙,能行吗?